1. <u id="uzcwy"></u>
          <video id="uzcwy"><mark id="uzcwy"><output id="uzcwy"></output></mark></video>

          <table id="uzcwy"></table>

          第二章夢寐水景——荒郊野外造莊園

          瀏覽量

          第二章 夢寐水景——荒郊野外造莊園

          1、限粘禁實

          市政府小會議室里,十數人圍著圓桌就座。

          有關領導正在研究滄州實心磚廠關停并轉的事。

          為保護土地資源,節約能源,早在1993年,國家就出臺了“限粘禁實”政策——禁止生產和使用實心粘土磚,但是成效不大。這次,國家“四部委”再次發文限期關停并轉,同時公布了全國第一批“禁實”城市名單,滄州名列其中,實心磚廠必須限期關停。

          市長張慶華桌子上放著中央、省、市有關紅頭文件,市發改委、土地局、建材局、農業局等相關部門的負責人,在聽取了市長指示后,又就關停并轉、限期拆除第一批磚廠情況進行了匯報。

          部署完畢,人們離去,張市長臉現沉重之色。

          數天后的一個晚上。

          晚上九點多,于桂亭和一幫朋友正在市區東南頭小樹林吃“串啤”,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。`

          “喂,哪位?”司機小劉抓起了手機。

          “我是市長,張慶華,找于桂亭?!?/p>

          “于總,他說是市長?!毙⒁簧焐囝^,趕緊把手機遞給于桂亭。

          “喂,張市長,我干嘛呢?在街頭吃羊肉串呢。吃好了,吃好了。你有事啊,現在就說?行。是上你辦公室還是上我那去?好,我這就去你那?!?/p>

          于桂亭端起一杯啤酒,咕嘟咕嘟喝完了,說:“我有點事,先走了?!?/p>

          一進市長辦公室,張市長就樂了:“老于,對不起,攪了你的飯局。這么晚了還叫你來?!?/p>

          于桂亭逗樂子:“市長,我聽說你經常半夜三更打電話,比起那個來,現在還算早的。我挺認便宜?!?/p>

          張市長哈哈樂:“你這算給我提意見嗎?”

          “就是提意見。你這毛病得改改,你這半夜三更打電話,知道的你是為工作,不知道的,還以為你家屬不在這兒,你睡不著覺呢?!眱蓚€人同時大笑起來。

          “老于,有件事跟你念叨念叨?!睆埵虚L收起了笑容,“現在國家限粘禁實,實心磚是不讓燒了,市郊這磚廠陸續關停。省里抓得挺緊,咱郊區的二磚、三磚必須得關。關門容易,這四百多人是個大事,往哪安排呀?別看是個磚廠,也是國營企業,下崗職工得有去處?!睆埵虚L皺皺眉,“我想著找個好企業,把磚廠收了。這么著,把三磚給你得了,你覺得行不?”

          “市長,滄州比我好的企業可多的是,我不是不愿擔這個包袱,我做事的風格,一向是別人覺著是好事,先濟著別人,磚廠沒人要,我再說,要是有人要,先濟別人?!?/p>

          “做過工作了,沒人愿要哇?!笔虚L又皺皺眉,“給誰誰抖摟手。好幾百人吃飯,不好安置,哪個企業有這么大的容量?”

          此前,市政府已經找了好幾個企業,到現場看過。人家一看那大坑,無一例外地搖頭:不要。

          “這兩個磚廠都沒人要嗎?”

          “都沒人要,給誰做工作都不愿要,我想著給你一個?!?/p>

          于桂亭撲哧一樂:“要那樣,兩個都給我吧。你既然找上我了,這么看得起我,把兩個磚廠都給我得了?!庇诠鹜ね纯斓卣f。

          “老于,兩個負擔可夠重的,給你一個我都覺得挺對不住你?!笔虚L有些驚訝地看著于桂亭。

          “嗨,一個背著,兩個抱著,沒什么大不了的?!?/p>

          “老于,這太好了,你替政府解了扣了。不過,這兩個磚廠,四五百人,這個大包袱可不小,別壓得你過不了日子?!?/p>

          “放心吧,市長。這點擔子,東塑還擔得起來?!?/p>

          “要那樣,后邊的事盡快辦。明天,我讓建材局找你,具體商量接手事宜?!?/p>

          “行,市長,就這么定了。要沒別的事,我走了?!庇诠鹜ふ酒饋?。

          “老于,還是你境界高。你要有困難,就說話?!睆埵虚L起身相送,拍拍于桂亭的肩。

          “嘛境界高呀,你市長要給我,我能說不要嗎?”于桂亭嘿嘿笑,半開玩笑半認真。

          2、暗中僵持

          三磚在光榮路上,緊挨著火葬場,有二百多人。

          二磚位于市區西南郊,只有一百多人,占地六百畝,但大坑就占去了三百多畝。

          接手三磚挺順,接手二磚卻遇到了麻煩。

          過去人們建房,基本上都用實心紅磚,趕上這幾年城鄉經濟建設步子加快,廠子燒出的磚有時都供不應求,所以磚廠的工人們覺著日子挺好過。

          市里關停磚廠,又宣布把二磚給了東塑后,有極少數人,覺著這一合并,東塑動了他們的奶酪,所以表面上配合市里的決定,暗地里卻百般阻撓,同時鼓動不明真相的工人扛著,反對“合并”。

          有個小頭頭,叫老洪,是附近村上人,在廠子里有幾個盟兄把弟,當初一聽要合到東塑,就開始四處活動。

          “咱們個人管個人,有吃的有喝的,日子多舒坦,干嘛要讓東塑管著,跟了他們還有好日子嗎?”

          “不合,磚廠咱說了算,合了,咱們就完了。不能什么好處都讓東塑撈了?!?/p>

          “不讓干磚廠了,給咱,咱干別的也行啊,這么大片地方,咱干點嘛不行——干點嘛都發財?!?/p>

          “對啊,對啊,這么大塊地,咱不干別的,就是建苗圃,也挺好。就是沒人投資,咱光賣地,也能賣不少錢吶,夠咱們吃一輩子了?!?/p>

          表面上行行行,暗地里不配合。工作做了兩個多月,一直在僵持。

          于桂亭拍桌子了:“合并是市里的決定,不是我于桂亭死活要這個磚廠。他們要真不同意市里的意見,我可以不要。但是我不能紅口白牙,跟市領導一會兒說要一會兒說不要。我們召開職工大會,進行公投。同意不同意合,職工們拿意見,職工們要真反對跟東塑合并,我撤出?!?/p>

          建材局也同意這個做法,于是組織職工投票。

          二磚六十多職工代表投票,五十多人同意。

          同意合的占了大多數,于桂亭心里有譜了?!吧嫌姓?,下有民意,我就不信我于桂亭弄不了你?!?/p>

          白云滿地無人掃,涼風撲面秋意多,秋天說來就來了。

          這是個晴光撲灑的早晨。

          于桂亭穿上外套,推門要走,母親喊住了他,“桂亭,今兒個是中秋節了,晚上回來吃吧。一會兒我去買只雞,給你做小雞燉蘑菇?!?/p>

          “媽,行,晚上我一定回來吃,你要不說,我還忘了今天是中秋節了?!彼Φ?,“您眼神不好,別忙活,今天我早點回來,給咱下廚炒幾個菜。今年過節,咱們在一塊兒吃頓團圓飯?!庇诠鹜み呎f邊推開了門。

          下午五點多,于桂亭和副廠長孔令武坐著車從張莊子工業區回來,走到半路上,于桂亭說:“老孔,趁今兒個還有點時間,咱倆到二磚看看?!?/p>

          二磚的事老辦不利索,于桂亭心里一直掛念著。

          司機扭轉方向盤,向二磚的方向駛去。

          一條灰黃小路,兩面紅磚高墻,夕陽隱沒墻頭,一線殷紅猶照著高高靜默的大窯爐。

          此時磚廠雖已停產,但廠區里依然有成堆未賣出的磚,窯里還未清干凈,所以工人們還在上班。

          于桂亭在磚廠里轉了一圈,看看場地,問問留守人員情況,車開始往外走。

          廠子里的“眼線”一看于桂亭進了磚廠,趕緊把電話打了出去:“頭兒,于桂亭來了?!?/p>

          “什么?他去了?”老洪一聽,兩眼一瞇,在電話里授計,“老六,他不是去了嗎,你組織幾個人……”

          “行,大哥,我記住了。你好吧?!?/p>

          放下電話,姓洪的臉上微現得意的笑,“于桂亭,有你好看的。甭看你在東塑牛,在我們這兒,我讓你走不了?!?/p>

          “老三,叫哥兒幾個上我這兒來?!崩虾橛謸芡穗娫?。

          “嘛事啊?大哥?!?/p>

          “嘛事?吃飯,喝酒,看戲。這不過中秋節了嘛?!?/p>

          3、被鎖磚廠

          于桂亭的車轉出來,天已經黑了。

          走到門口,情況就有點異常。

          門口站著二三十人,鐵門“咣”一聲也落了鎖。

          出不去了!

          兩盞電燈亮著,照著門口的人們,有的抱肩冷笑,有的漠然旁觀。

          “于總,他們把門鎖上了。怎么辦?”司機小劉下車回來,臉色微變。

          于桂亭面色平靜,“不要緊。我下車,你把車停一邊去。老孔,你看看廠子里還有多少人,都叫過來?!?/p>

          廠子里的人陸續都過來了,有四五十口子。

          每個人都靜觀著事態發展。

          墻邊有一摞紅磚,壘成一個高臺,于桂亭大踏步就走了上去。

          他眼瞅著工人們,工人們也直瞪瞪瞅著他。

          他清了清嗓子,聲音洪亮:

          “二磚的老少爺們,我是于桂亭,今天我上這兒來,是看看大家,借這個機會,跟大伙兒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。你們也都知道了,東塑要收磚廠。我要收磚廠,不是我個人有什么私心,也不是我個人的行為,是國家不讓燒實心磚了,市政府要求我收,是為了給你們找個出路。也可以說,磚廠停產,是大勢所趨,是板上釘釘的事,誰也阻擋不了。磚廠一關,你們說沒飯吃就沒飯吃。我收了,你們就是東塑的職工,我會對你們負責到底。你們愿留下來,我給安排工作,你們愿買斷,我給辦買斷,愿內退,我給辦內退。我于桂亭說一句是一句,吐個唾沫是個釘,絕不會虧待大家……”

          人群開始騷動,有人點頭,有人竊竊私語。

          “這么長時間了,我一直為什么沒動靜,是因為我不想強收。我要讓大伙明白,干磚廠已經沒有出路了。我要收,要收得讓大伙高興,讓大伙心甘情愿。愿走愿留,大伙有什么想法,什么要求,盡管跟我說,我把電話留給你們,給我打電話也行,上辦公室找我也行……”

          剛說到這,啪,燈滅了。

          停電了!!

          天地一片漆黑。

          大月亮已經出來了,朦朧的月色下,于桂亭的面龐繃緊了,眉峰聳起。

          他心里跟明鏡似的,他一進磚廠,有人鎖門,又有人斷電,這是故意給他難看呢。

          他當書記、當廠長、當董事長這么多年,嘛風雨沒見過,嘿,斗法呀。

          逢賊抽刀,遇鬼貼符,我于桂亭奉陪到底。

          他瞅瞅人群,人群靜默著。

          擒賊先擒王,那個幕后的人該出場了。

          他讓司機撥通了老洪的電話。

          “老洪,你干什么呢?”

          “啊,于總啊,這不過節了嘛,一大家子在一塊兒喝酒呢?!?/p>

          “我現在在你這個廠子,我出不去了。這里也停了電了。第一、你給電業局打電話,讓他們馬上把電通上,這電要不通上,今天你們讓我走我也不走了。你給我馬上打電話?!庇诠鹜さ脑捵兂闪嗣钍?。

          “于總,我打電話管嘛用呀,咱欠了人家電費,停電那是人家的權力?!?/p>

          “我告訴你,這就是你的權力,你必須打電話,必須讓他馬上通上。這個電話你要不打,讓我打了,通了電,回頭我饒不了你?!庇诠鹜ひе蟛垩勒f。他心里想,甭裝,就是欠了電費,電業局也不會在這節骨眼兒上停電。

          “老洪,你不管從哪方面想不開,有什么想法,咱們都可以面對面地說,你不應該用這種方法。沒有必要,都是工作,絕對沒有必要用這種手段。通上電,我上你那喝酒去,有什么事咱們當面說?!边^去姓洪的不愿合,但表面上還一團和氣,今天于桂亭一句話把事挑明了。

          電一會兒通上了,鎖也打開了。

          于桂亭一揮手:“走,到老洪家喝酒去?!?/p>

          小劉看看于桂亭:“于總,咱要上他村上去,我不放心,我怕他們劃車。我把你送去,再回去換輛車?!毙㈤_著奔馳,擔心有人破壞。

          于桂亭點頭:“要那樣,你把我放下,就著把孔廠長送回家去,讓他回家過個節吧?!?/p>

          4、洪門夜宴

          等司機小劉換車回來,于桂亭在洪家已經喝亂了套了。

          水磨石的寬房大院,四間正房,各個屋里燈火通明。

          東屋里炕上一桌,外屋圓桌上也有一桌,杯盤羅列,酒杯叮當,吆五喝六,粗聲大氣。

          一聽說于桂亭要來喝酒,洪家就列了方陣。

          原本是一桌,又招呼了幾個臭味相投的哥們兒,湊成了兩桌。

          “大哥,他不是要來喝酒嗎?咱叫他爬著回去?!币粋€豬腰子臉的小子討好地說。

          “他想要磚廠,得看看他有多大胃口,咱叫他吃不下去,吐不出來——卡死他?!闭f話的人臉上帶著邪性的笑。

          “你們別亂來,聽我指揮,看我的眼色?!崩虾橐坏裳?。

          可以說,今天喝酒的都是他特意安排的——他要給于桂亭點顏色看。

          于桂亭來了,盤腿上了炕,被團團圍在中間。

          十多個人,一會兒一塊兒干,一會兒輪著敬,這酒就喝大發了。

          他們不知道,于桂亭是鐵漢子,那叫商海里的江湖派,酒桌上的英雄男——他最擅長在酒桌上耍乎了。

          于桂亭把氣藏在心里,面上不帶樣,來者不拒,稱兄道弟,嬉笑怒罵,一派和悅友好。

          于桂亭真正的領導功夫,很大一部分就在控制情緒上,發脾氣解決不了問題的時候,就得把它藏起來。

          一伙子人暗中在酒里較上勁兒了。

          于桂亭把橫勁柔勁剛勁都融進酒里,人家敬他,他一口干,他敬人家也一口干,話說得句句平和,卻是綿里藏針。

          小劉隔著窗子一看,于桂亭已換成了大杯。那個玻璃杯,一杯就得有二兩。

          小劉在窗外急得跺腳,心里罵,他奶奶的,這是鴻門宴啊。他們這么喝,是要把于總喝死呀,于總勢單力孤,連個擋酒的人也沒有。

          于桂亭平時總是吩咐司機,喝酒時要聽著他說過什么話,過后要提醒他,免得酒后忘了承諾,所以小劉關注著屋里的動靜,不敢遠離。

          “于老大,沒你這樣的。我們不想跟你合,你非得合。咱倆干,干,誰不干誰是兒?!币粋€五大三粗的小子裝醉,端起酒來,要碰杯。

          于桂亭不動聲色,拿手一摁對方的胳膊,“兄弟,你還年輕,咱今天就是喝酒,不說工作。過節了嘛,過節咱就是喝酒。你想喝多少,我陪著?!庇诠鹜ひ捕似鹆吮?。

          “喝酒,今天就是喝酒,誰也不許再提工作,誰提工作臥槽他媽媽?!崩虾橐贿呎f著,一邊暗地踹了端杯子的人一腳。

          “兄弟,這就對了。等明天不喝酒了,你們醒了酒了,你們有什么想法,可以盡情地跟我談,我保證讓你們滿意?!庇诠鹜つ樕蠋е男?。

          一個歪脖子的小子挺橫:“我們滿意?我們滿意就是不合,我們自己干?!?/p>

          這人是老洪的親兄弟,今天見著于桂亭了,又借著酒,哪還憋得住話。

          于桂亭還沒說什么,旁邊老洪一瞪眼,罵道:“槽你媽媽的,說了不談工作,你還亂吣。這沒你說話的份,給我滾?!?/p>

          于桂亭的眼黑虎起來了。

          他雖是小學文化,修腳工出身,但多年軍隊熔爐的錘煉,走南闖北的修養,讓他剛硬亦儒雅。他聽不得這么罵街,尤其是親哥哥罵親兄弟。

          他登時惱了,臉呱嗒就撂下來了,拿手一指老洪,“有你這么說話的嗎?他是你親兄弟你知道不知道?他媽媽也是你媽媽,你能這么罵他嗎?你這么罵他,你就是畜生?!?/p>

          老洪的臉成了豬肝色。

          有人站起來,把歪脖子往外推,“喝多了,喝多了,出去吧?!?/p>

          一直喝到十點多鐘,于桂亭還談笑自若,有些人已經找不著舌頭了。

          于桂亭最后端起了杯,“倒上,天不早了,咱們喝個滿堂紅?!?/p>

          酒咕嘟咕嘟地倒,一個人一杯。其他人都瞅瞅老洪,誰也不敢說不喝了。

          “今天酒喝得挺盡興,挺高興。就這樣吧,咱們最后喝一杯。明天你們上東塑找我,有什么條件盡管提,我保證滿足你們?!闭f完了,咕咚咕咚干了。

          這一杯下去,大部分人都站不起來了。

          有的使勁扶著桌子角,有的直接往墻上撞。

          于桂亭抬腿下了炕,穩穩地往外走。

          車已開到了門口,小劉打開車門,于桂亭坐了上去。

          “兄弟,明天見?!彼虾閾]揮手。

          汽車消失在街巷深處。

          5、月光傾城

          鄉村小路年久失修,坑洼不平,又沒路燈,小劉小心地開著車。

          他的心揪著。

          后座上的于桂亭時不時發出一聲輕輕的悶哼聲。

          四野的玉米地黑幽幽一片,風聲過耳,滿地蟲鳴。

          這是八月中秋的夜晚。

          光與影在大地交織,星月高懸在天際。

          世界是這么清寂,只有小路上這一束燈光,在暗夜里劃開一線通明。

          天上那輪大月亮,散發著如水的光芒,那么澄澈,又那么冷清。

          它照著全城的萬家團圓,也照著車上酒意沉沉的東塑當家人。

          小劉含著一包眼淚,恨不得一步到家,可又不敢開快。

          于桂亭喝大酒,他不是沒經歷過。那年東塑召開訂貨會,他陪著十幾個批發站經理喝,喝得差點胃穿扎。那年市里拓寬朝陽大街,東塑買張莊子的地,于桂亭喝得幾乎失明。今天一看喝酒那陣勢,他的心就揪著,于總是那種喝死也不做孬種的主兒,萬一喝出個好歹,他也不想活了。

          正暗自想著,于桂亭睜開了眼,“小劉,你把車停一下?!?/p>

          小劉抹一把眼睛,趕緊把車停穩,打開車門,扶他下來。

          于桂亭小解完,點上一顆煙,“咱們在這兒坐一會兒再走?!?/p>

          夜晚的風已經沁涼了,這是秋天的獵葉之風、裂物之風。

          所有的莊稼在這風里梳理一年的思緒,懷想夏日的驕陽。

          “您老怎么樣?”小劉帶著濃重的鼻音,心疼地問。

          “沒事。我緩緩勁兒。我媽媽看見我喝得一身酒氣,不定多心疼。我就怕她難受?!庇诠鹜ねy盤的大月亮,想起了早上出門時媽媽的話。

          聽于桂亭這么一說,小劉趴在方向盤上,哭出了聲。

          “好好的,你哭什么?”于桂亭皺皺眉。

          這一問,小劉更止不住了,“于總,我看他們那么跟你喝,我又心疼又著急又難受,還替不了你……”小劉哭得抽抽搭搭的了。

          “唉,沒事,甭擔心。我分工就是管喝酒,喝酒也是工作。喝酒這件事,誰也替不了我?!?/p>

          “這么個破磚廠,給誰誰不要,咱干嘛背這個包袱?他不愿合,正好了?!?/p>

          “小劉,我是個黨員,1969年的老黨員。我這一輩子,天不怕地不怕的,就怕人家拿黨員壓我。當官的一說這是政治任務,我就沒轍了?!庇诠鹜び行┛酀匦α诵?。

          “早知道這么難,說死也不要,黨員不多了去了嘛?!?/p>

          “有嘛難的,不就是一頓酒嘛。話又說回來了,世界上嘛事不難呀,我剛到東塑的時候,五塊錢的火車票錢都沒有,不也過來了嗎?我在銀行服務三天,貸了五萬塊錢的款才活過來。從那時候起,我就覺得,東塑是社會的,沒有那五萬塊錢,東塑早死了……所以,東塑有點能力了,我就想回報社會。咱要這磚廠,也算是給政府擔擔子了。我不硬合,就是想讓他們知道,跟著我干,沒有跟差人……咱合,要合個心服口服……”

          “要是不認識您老,聽您這么說,準覺得是唱高調。你說的這些我都信,可別人誰信呀?誰理解你的難處呀?”

          “不理解是正常的,要不老喊理解萬歲呢,咱得理解別人的不理解。我做事,一直人們就不理解。不過時間長了,人們早晚會理解的。起碼現在東塑大多數人理解我了?!庇诠鹜こ狄雇鲁鲆豢跓?,“我做事,從來沒有對不起人過,我唯一對不起的,就是我媽媽。我原來根本就沒有過節的概念。我到東塑的前八年,春節都是在車間里過的,更甭說中秋節了。后來,我怎么知道中秋節對中國人很重要呢?那一年,濟南的一個廠子上了床墊設備,香港過來兩個技術員給調試。到了八月十五,也沒調試好,人家說嘛不干了,非要回去。他們說,他們的風俗,這個節,在外邊的人必須得回去,如果不回去,家里就以為死在外面了……從那時候,我才知道中秋節是這么重要的一個日子……我早晨出門的時候,我答應我媽媽了,晚上回來一塊兒跟她吃飯……唉,這么多年,她這是第一次這么要求我?!?/p>

          于桂亭望著月亮,眼睛蒙上了一層薄霧。

          他答應了媽媽的,要陪她過一個中秋節。這是他入主東塑二十年來,媽媽唯一一次要求他。他答應了,卻沒能做到。

          烏藍烏藍的天上,那枚清雋的大月亮,是那么圓,那么亮,那么溫柔,又那么苦澀。

          中秋的大月亮啊,它照著萬家團圓的歡聲笑語,也照著于家冷清的廳房。

          家人的菜羹冷了。母親的眼神黯了。杯盤羅列,碗筷齊全,缺的唯有他。

          “走吧?!背榱祟w煙,讓冷風吹吹,他的精氣神又上來了。

          汽車重新啟動。

          市區的街燈潑灑著橘子水一樣的光,家就在前方了。

          6、夢想發芽

          第二天,小劉才發現,尼桑車的前臉被劃花了。

          他咕嘟著嘴,也不敢告訴于桂亭,怕他生氣,偷偷把車開出去修了。

          辦公室里,老洪已經來了,正聽著于桂亭說話。

          于桂亭一臉寬厚,仿佛以前的不愉快從未發生過,“兄弟,你來了,我挺高興。咱們長話短說。我給你幾個條件,任你選。你上東塑來,愿意進班子,你可以當集團副總,獨自管一攤——這是第一個條件。第二、你想獨立,可以管一個分公司,獨立核算,自負盈虧,也沒問題。第三個條件,你可以自己做,你不進這個廠子,你自己建個公司,你愿干嘛干嘛,我給你錢投資。如果你想買斷,我多給你錢,比國家規定的多給你……你想好了,愿意走哪一條路?!?/p>

          于桂亭直視著老洪的眼睛。

          他的眼神親切、平和,又有一股懾人的力量。

          老洪已經明白自己是個小泥鰍的角色,掀不起風浪來了。昨天晚上那一場酒,他就找到了感覺。于桂亭在那兒一坐,就是總瓢把子的氣勢,他那幫小兄弟,就是臭魚爛蝦,一個個上不得臺面。上有政令,下有民意,識時務為俊杰。他一改挺胸疊肚的樣子,搓著手,點著頭說:“我,我,我想好了,我想自己去做?!?/p>

          “你自己去做,需要多少錢?你說個數?!?/p>

          “我要四十萬?!?/p>

          老洪咽了口唾沫,使勁說了個數。

          “好,我給你四十萬。另外,我再花個二三萬,給你買個面包車?!庇诠鹜ひ豢趹?。

          老洪有些震驚,說不出話來,小眼睛眨巴著。

          “這錢,你要拿走,現在就可以從財務上支。你要拿不準做什么,先放在東塑也行,作為你的股份分紅,優先股,一年可以分四萬塊錢?!?/p>

          “行,行?!焙槟滁c頭如雞啄米,一邊鞠躬一邊走了。

          辦公室小張一邊收拾杯子一邊撇嘴:“于總,給他那么多,憑嘛?”

          “錢算什么東西?不就是錢嗎?”于桂亭吐出一口煙,走到窗前,眼神深幽,“他要的是錢,咱要的是成事。你記住我的話,凡是認錢的人,成不了大事?!?/p>

          窗外云淡風輕。

          十一月的風,已經沁涼入骨了。

          晌午頭上的陽光,卻強烈刺眼,照得大地白花花的。

          兩輛奔馳車圍著二磚外圍轉了一大圈,車后留下一道滾滾黃塵。

          車在磚廠院里停下。

          于桂亭走下來,張市長也走下來。

          磚窯不燒了,還剩大高爐直挺挺地立著,越顯得這地方荒涼一片。

          “市長,這二磚六百畝地,可用的就是中間這二百多畝,你看,這周圍都是大坑,連起來得有三百多畝?!?/p>

          三十多年取土留下的大坑,在眼前綿延,深坑連深坑,溝壑連溝壑,一刮風,黃沙撲面。

          往外圍看,是散落荒野的一個個墳頭子,寒風吹過,衰草起伏。

          幾里外,是三三兩兩散落的村子,城市的煙火杳然無跡。

          張市長也是第一次到現場來,看到這場景,不禁寒意陡生。

          “有這些大坑,干嘛也不好干呀。老于,你打算拿這塊地干什么?”

          “市長,今天叫你來看看,也是想跟你匯報。這地兒我想蓋小區?!?/p>

          “嘛?蓋小區?這荒郊野外的,誰來住呀?老于,你開什么國際玩笑?你讓這塊地弄魔怔了?”張市長聞言,吃驚地瞅著于桂亭。

          “市長,我不是開玩笑?,F在是荒郊野外,社會發展得這么快,過幾年就不是了?!庇诠鹜ふf得挺認真。

          “老于,我把磚廠給了你,就覺得挺對不起你。這是多大的壓力,多大的包袱啊。你要是蓋房子,再賣不出去,把你陷進去,我就更覺得對不起你了,這不坑了你了嗎?”張市長眉頭微皺,話藏隱憂。

          “市長,你甭擔心。我蓋成了,實在沒人住,我就分給員工,我還怕沒人住嗎?”于桂亭一派輕松。

          “老于,你怎么想起蓋小區呢?干點別的不行嗎?”

          “市長,我不是沒想過干別的。剛開始我也想荒郊野外的,周圍又一圈大坑,里面圍著一片地,做監獄正合適。我就想跟滄南監獄置換一下,談了一個多月沒談成。后來我靈光一閃,忽然想到了我在美國邁阿密看到的一個小區,我八四年第一次出國,我就羨慕死了人家的小區。河水環繞,綠樹成林,風景秀麗,要多漂亮有多漂亮,嗨,文詞我也不會形容,反正那叫一個漂亮。那不叫小區,那叫景點。這一下子點醒了我,這不是天然建小區的地方嗎?市長,為什么這塊地沒人要哇?人們想的是,墊平大坑,一畝地要花28萬,買一畝地才16萬,這么一琢磨,太不合算了……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嗎?我想的是,這些大坑要挖出來得多少錢呀,我一分錢沒花,人家給挖出來了,我省老大勁兒了……我灌上水,正好建個水景小區?!庇诠鹜ふf得一臉興奮。

          “行嗎?老于,你這設想挺好,可是,我還是覺得太偏。你可別把東塑搭進去呀!”

          “市長,將來滄州肯定往外擴,你讓它往西部發展,這邊不就不偏了嗎?”于桂亭開起了玩笑。

          7、“于神經”

          東塑集團辦公室里,十多個班子成員團團圍坐。

          人們在討論磚廠的事,顯然已經說了有一會子了。

          于桂亭把自己罩在煙霧里,桌上的煙灰缸已經積了半缸煙蒂。

          “三磚緊挨著火葬場,蓋房子也沒人去住,也就只能做工業區,這個沒爭議。二磚六百畝地,可用的地也是二百多畝,剩下三百多畝都是大坑。我想著,在這兒蓋個小區,正好利用大坑引水,咱做水景小區?!?/p>

          “啥,蓋小區,太遠了吧?”

          “這么遠,誰跑那住去呀?”

          “這荒郊野外,怎么能蓋小區呢?”人們一臉蒙圈的表情。

          這的確是個出乎意料的決定。

          不過東塑有一個“家風”——副手們對于桂亭絕對信任和維護,凡事于桂亭發了話,理解的執行,不理解的也執行。

          “這個主意我已經拿定了,不管人們反對不反對,我都要做。你們說我是神經病也好,說這是神經病項目也好,我也不在乎。我這些年做生意,跟人家見面第一句話就說,滄州是個窮地方,是林沖發配的地方……正好有這么個地方,如果能蓋成高檔漂亮的小區,就是滄州的門面,再來了客人,我就領著他轉轉這個小區,我再說滄州窮,人家也不信了——我就是要去去滄州的窮氣……”聽于桂亭這么一說,人們都嘿嘿樂起來。

          人們散去,于桂亭把馬志海留下了。

          “志海,我蓋這個小區,是受邁阿密高檔小區的啟發。我八四年第一次出國,看見人家的小區那么漂亮,心里就想著,有一天咱滄州要有這樣的小區就好了。這個想法一放多少年,在心里擱著,一直沒機會。咱這個磚廠,天賜的地方,有這么個大坑,要是引上水,就是絕版的景觀。所以我一下子就決定了,咱蓋高檔小區,主題就是去去滄州的窮氣,也圓了我那個夢。志海,你不知道,人家那環境,那風景,那住著才叫享受吶。你和小丁不行就出去看看,然后加緊運作,按一百年不落伍的標準去設計和建設……”

          “行啊,于頭兒,我們又有活兒干了。我馬上組織人,這是滄州第一個別墅小區,咱還得上大城市去借鑒借鑒?!瘪R志海笑了,他仰著頭,仿佛在思量未來小區的樣子。

          “還有這大坑,雖說一個連一個,也沒貫通,咱要引水,就得挖通了它,這也是不小的工程啊?!?/p>

          “行,我們盡快考察,盡快設計,拿出個整體規劃來?!?/p>

          荒郊野外,大坑連天,風沙撲面,于桂亭要在這里蓋房子,一石激起千層浪。

          “老于,你在窯廠那蓋房子?那是住死人的地方,誰上那住去呀?”

          “大哥,你病得不輕啊,這地方離市區得有二十里地,生活太不方便了,你蓋了賣給誰?”

          “桂亭,你得慎重啊,你別陷進去出不來?!?/p>

          熟人、朋友、同道中人,有打電話的,有酒場上說的,有專門找到家勸他的。

          于桂亭就這么個擰脾氣,認準的事,十頭牛也拉不回來。

          于桂亭也不解釋什么了,解釋也解釋不清楚。

          過去的三十年里,中國人住房的步子邁得很緩慢。50年代蓋草房,60年代建瓦房,70年代加走廊,80年代砌樓房……現在,雖然進入了2000年,可是大多數人家住的依然是單位的房改房。

          彼時的滄州,城市建設剛剛起步,城區里街巷窄小,城中村、筒子樓、大雜院比比皆是,人們對住房的要求,大多數還只是遮風避雨的概念。住環境,享風景,宜居宜養,這些詞仿佛還是天方夜譚的概念。于桂亭要在荒無人煙的郊外蓋別墅,太超前了。

          于桂亭站在窗前,望著外面大槐樹光禿禿的枝丫,陷入沉思中。

          沒有人理解他的想法,十個人有九個人認為他犯神經了。他理解別人的不理解。人們大多是站在滄州看滄州,而他,這些年走南闖北,數次出國考察,不但看盡了大城市的繁華風貌,也飽覽了發達國家的住宅景觀。

          他是站在未來,站在大城市,站在國際,或者說,站在云端謀劃這個小區的。

          他想要一個風景點,這個概念,在別人腦子里幾乎一點影還沒有,可是在他心里,呼之欲出。他的想法,超前是超前了些,可是,似乎只有超前,對滄州才有意義,對他才有意義。他喜歡引領,喜歡做有難度的事。都明白了,都做的事,他反而不想做了。更何況,改革開放這些年,中國發生的翻天覆地的變化,讓他堅信,用不了多少年,人們對住房的需求,就會轉移到環境和品質上來。

          “頤和花園改變的是住宅火柴盒的現狀,十年二十年不落伍。這個小區我要提升滄州的品位,去去林沖發配之地的惡名,做成滄州最好的景觀,讓它成為傳世作品?!彼谛睦锇蛋迪?。

          這是他的夢想。這個夢想,說不出來,也說不明白,說出來仿佛也是笑談。

          別人說別人的,他要做他的。

          8、謀劃萬年

          辦公室的一座大鐘,嘀嘀嗒嗒走著。于桂亭趴在辦公桌上,一筆一劃寫著東西。

          馬志海推門進來。

          “于頭兒,你忙什么呢?”

          “我正在寫一個提案?!?/p>

          “哈哈,什么?寫提案?廠子這攤子事還不夠你忙活的嗎?還有心寫提案,您可真行啊?!?/p>

          于桂亭放下筆,笑:“志海,我告訴你,我正在寫什么提案——就是滄州應該向西發展的提案,我寫完了你給看看,給我措措詞,你知道我沒上過學,說的話都土得掉渣……”

          “滄州向西發展?那可是市領導想的,你這政協委員,操的心可夠大的?!?/p>

          “嗨,我不是領導也不是有關部門,我操的哪門子心。咱這不是在磚廠建小區嗎?都覺得偏,要是滄州向西發展,不就不偏了嗎?”

          馬志海笑了:“嘿嘿,于頭兒,你真能琢磨呀?!?/p>

          于桂亭也嘿嘿樂:“我當政協委員,從來就沒寫過提案,這次認認真真寫一次。等我寫完了,就給領導們撒傳單。你別樂,說不定就管用。你看,城市向西發展,文化、行政、機關西移,西邊沒有工業,污染少,宜居,地也適宜綠化,可以以較小的成本,建成園林城市,這樣,一下子就提升了城市形象……那時候,咱這兒房子價值也體現出來了……”

          “于頭兒,你想得夠長遠的。哪有影兒的事啊?!?/p>

          “沒有做不到,只有想不到。反正我得提這個建議?!?/p>

          馬志海想起了此來目的,“于頭兒,我思謀半天,給這個小區起了個名字?!?/p>

          “叫什么?”

          “頤和莊園?!?/p>

          他對著于桂亭笑:“于頭兒,我怎么覺著一說莊園就像個地主住的地方呢?你覺得呢?”

          于桂亭也樂:“我覺著挺好,大俗就是大雅?!?/p>

          “志海,我從北京叫來的兩個設計師過來了。一會兒,咱們一塊兒上磚窯那看看?!?/p>

          午后,一行人來到磚窯,于桂亭特意領著設計師,圍著大坑轉了一大圈。

          三十四年挖出的大坑,放眼望去,一個連一個,像隕石撞擊地面留下的陷坑。

          塵土打在人們臉上,放眼四望,野草只有隱隱的一點綠色。

          “于總,我們的想法是,東頭蓋獨棟別墅,再往西蓋雙拼別墅,最西邊蓋聯排別墅……”轉完一圈,設計師說著初步構思。

          “我理解你們的構思,人以群分,物以類聚,東為上,最頂級的房子應該在東邊。像這種構思,是沒有水面的一種概念。沒有水面,這塊地肯定要這樣設計,叫任何設計師都是這樣想。但是別忘了,我為什么請你們來設計,為什么圍著這個坑轉,我就是想讓你們明白,將來這個坑里全部是水。所以不是東為上,是水為上?!?/p>

          于桂亭委婉地否決了設計師的想法。

          他努力讓設計師想象湖水環繞的樣子,“這塊地方真值錢的,就是這片水,不是房子值錢,它絕版就絕到這片水。房子任何地方都可以蓋,你們設計得再好,回過頭來,人家幾天就可以追上,但是這個水,是任何人也追不上的,所以最值錢最寶貴的,就是這片水。應該把獨棟的房子都蓋在水邊上,圍著水邊蓋,你們必須按這個構思去設計?!?/p>

          聽于桂亭這么一說,兩個設計師豁然開朗:“行,于總,我們把獨棟的房子放在水邊,圍成一圈,把雙拼和聯排別墅放在里邊?!?/p>

          于桂亭點頭:“這就是我的意思。在這個設計上,我唯一的意見,就是把獨棟的蓋在水邊上?,F在沒有水,只能想象,等我把水灌進來,你們再來找感覺,就更容易理解了?!?/p>

          于桂亭的眼睛望著大坑,仿佛那里已經是微波蕩漾的一湖清水。

          設計師接受了于桂亭的理念,很快將設計圖拿出來了。

          “于總,您看,這是圍水面的一圈別墅,里面是雙拼,聯排,間距很大,容積率很小,大面積綠植,這一圈是湖水……按您的意思,一進莊園這還設計了一個酒店?!瘪R志海指著效果圖介紹,于桂亭一邊看一邊點頭。

          “挺好。志海,我還是那個要求,高標準,藝術品,能傳世。別疼錢,咱做就做到了位,到不了位,還不如不做呢?!?/p>

          馬志海點頭。

          高爐爆破,磚窯清場,大坑貫通……整個工地拉開了建設的大幕。

          9、艱難開工

          滄州市區西南郊,機聲隆隆震動著曠野,也震醒了周圍的村莊。

          相鄰村子的一些村民出動了。

          這天,于桂亭剛送走幾位新加坡朋友,電話急急響了。

          他一把抓起來:“什么?有村民阻工。好,你帶他們過來,我跟他們談談?!?/p>

          一伙子村民來了。

          于桂亭端茶倒水,態度熱情:“眾位鄉親,你們有什么事,跟我說就行了?!?/p>

          “你蓋房子那地兒,有兩溜樹是俺們的?!?/p>

          那一溜樹挨著磚廠的墻頭,在墻頭里邊,怎么會是村民的?于桂亭心知肚明,臉上不慍不怒,“這樹是在磚廠院里,怎么是你們的呢?”

          “我們當年種的,我們村的人都能證明。當年,國家要建磚廠,我們什么都沒說,現在地歸了你們了,你們不能就這么刨了,你們得賠錢?!?/p>

          不說理呀。心里雖然這么想,但于桂亭面上很平和。

          “行,我賠錢。一棵多少錢,你們算算賬?!?/p>

          “十一棵樹,一棵怎么著也得一千塊錢?!币粋€小個子使勁張了張嘴。

          “行,我給你們一萬五。一會兒你們從我這拿錢,打個條子?!庇诠鹜ねν纯?,臉上帶著笑,“你們大老遠跑來了,咱們也算認識了,中午我請客,就在我這招待所里,我請鄉親們喝杯?!?/p>

          不但賠錢,還笑臉請客。

          一伙子人吃完喝完,拿著錢走了。

          把人送走了,丁圣滄氣得想罵街。

          “于總,那樹怎么會是他們的呢?都是磚廠的,他們這是訛咱,訛咱……”

          于桂亭笑笑:“你說的這些,我都明白,與人為善吧。咱蓋房是為的賺錢,咱也不叫鄰居們吃虧。咱也不在錢上較這個真?!?/p>

          這撥走了,那撥又來了。

          這次,是為幾十畝地。

          這幾十畝地,也本來是劃歸磚廠的,只是磚廠不挖土,閑著,有人就種上了麥子。

          你家種二分,他家種五分,幾十畝地涉及到幾十戶村民。

          一次,兩次,不給錢就上工地鬧。

          “于頭兒,我們也跟磚廠核實了,這地也屬于磚廠,咱們要不要找找那些手續?”辦公室張主任問。

          “唉,別找了,找著又怎么樣?一家一畝半畝地種著,咱從村民手里一戶一戶地要?算了吧,就當他們的,咱賠?!?/p>

          于桂亭的意思,想一了百了,你不說這地是你們的嗎,我再買過來行不行?

          協商,村民不愿意,非得租才行。

          怎么做工作都不行,堅決不賣。

          沒辦法了,只能讓步。

          “好,那我就租。你們說多少錢?”

          按村民們說的錢數,于桂亭又“超額”給了租金。

          過了幾個月,村民又反悔了,又堅決要賣。

          可是,這次,不好意思找東塑了,就到運河區政府上訪。

          “老兄,你把那塊麥子地的事快給解決了吧,他們天天上我這兒來,我這工作都沒法兒干了?!边\河區葛書記把電話打到了于桂亭辦公室。

          “老弟,不是早解決了嗎?”于桂亭聽得云里霧里。

          “他們以前是租給你,現在想不租了,要賣?!?/p>

          “這都什么事呀?我做了老長時間工作,讓他們賣,他們不干,說這是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,打死也不賣?,F在賣啦?你讓他們找我來不就完了嗎?”

          “他們不好意思找你,天天來上訪。找你不就好了嗎?他們不找你呀?!备饡浿?。

          “這樣,你找人領他們過來,我給解決,還不行嗎?反正我不能上門去找他們呀?!?/p>

          10,六狼發威

          “于總,那些人走了,我看他們達不到目的,不算完?!备睍洍钕樵扑屯耆嘶貋?,心事沉沉。

          上午,又一撥人來了。于桂亭苦口婆心說了兩個多小時,說得口干舌燥喉嚨冒火,還是沒把條件談下來。

          有些人成了地滾子,把幾棵樹的價錢“喝個”往上翻。連以前賠償的,又嫌少,又來伸手了。

          已經幾個月了,于桂亭天天纏在接待村民的糾葛中,可是幾個月過去了,要錢的不但沒少,反而更多了。

          老虎不發威,有人把他當成了病貓。

          “總是這么著,咱們這活沒法干了?!庇诠鹜ね巴?,面色沉沉。

          窗外,剛剛還響晴的天,忽然陰云聚空,狂風驟起。

          窗扇啪啪亂晃。

          楊祥云趕緊關窗戶。

          不過是幾秒鐘的時間,閃電裂空,炸雷如霹,大雨傾盆而下。

          于桂亭眼前,晃動著那些人的身影。

          他們伸著手,張著嘴,嚷著,給錢,給錢,給錢……

          錢越要越多。今天十萬,明天二十萬,后天五十萬,打發不清了。有人摻和,有人起哄,不給,就阻工。

          幾十人躺到工地上,讓你干不了活。

          “咱盡量多給行,但是不能額了外。再多了不行了,再多了有影響,咱不能影響別人太過了,叫人罵我于桂亭把賠償都抬上價去了?!庇诠鹜は袷亲匝宰哉Z,“咱已經仁至義盡了,得用別的法了?!?他盯著玻璃上滾動的雨珠,重重地吐出一口煙。

          “還能有什么法?”楊祥云怔怔地瞅著他。

          “再阻工,就逮人。阻工就是違法,違法就得擔責?!?/p>

          楊嚇了一跳:“逮人?別出亂子啊?!?/p>

          “正常渠道解決不了,你說怎么辦?我光解決這些問題,不知說了多少話,吃了多少飯,喝了多少酒,打發了一撥又一撥。我這人從來不在錢上跟人計較,可是,有些人要錢沒頭了?!庇诠鹜ま魷缌藷?。

          “于總,他們又來阻工了?!钡诙焐衔?,在工地上盯活的的丁圣滄打來了電話,聲音透著焦急。

          “甭慌,你們先撤撤,明天照樣干活兒。明天,咱們等著他們來阻?!?/p>

          放下電話,于桂亭直奔市委書記辦公室而去。

          這兩天里,他一直在跑。

          前天,他找到公安局。詳情一說,公安局領導眉頭緊皺,“老于,阻工呀?抓人呀?我們可不敢動,你這事得找人大,找白主任。有他們的命令才行?!?/p>

          “行,那我到人大找領導去?!?/p>

          他又找到人大辦公室,有關領導一聽,又嘬牙花。

          “桂亭,抓人是大事啊,這事你得找書記,必須政法委書記同意才行啊?!?/p>

          “好吧,我去找蔡書記?!?/p>

          于桂亭跑一趟市委,面見主管書記,副書記說:“咱滄州還沒為這事抓過人呢,這事還得找一把手張書記。只要他同意,我們才好動警力……”

          于桂亭點頭,“行,得空我去找張書記?!?/p>

          市委書記辦公室里,張書記正看文件,于桂亭推門進來了,臉上一腦門子汗。

          “老于,什么事這么急?”

          “書記,我這活兒干不成了,一直在阻工,我不能不驚動你了……”

          “嗨,你怎么不早說,早說早解決了?!?/p>

          “書記,我也是得饒人處且饒人,能用別的法解決就不動硬的。我一開始總覺著,他們是村民,咱不跟他們較真。人要有本事,你去打皇上,劫娘娘,你跟普通老百姓折騰個什么意思??煽船F在,有些人就是滾子了,漫天要價,就地打滾,不講理了……有關部門我已經找了,他們一層層往上請示,做不了主,我這才找到您這來了……”

          “老于,你不用管了,我找他們?!?/p>

          張書記撥通了電話:“老吳,東塑工地有阻工這個事你知道不?這個事一定得解決,這是政府定的重點項目,今天,就下午,研究解決方案……”

          11,阻工逮人

          公安部門當即召開聯席調度會。

          “于總,你覺著咱們現場去200個警力,夠不夠?”公安局長眼睛盯著于桂亭詢問。

          “應該夠了。按平常情況,也就四五十人阻工。咱們也不必都逮,就是逮幾個震懾一下,200民警足夠了?!庇诠鹜c頭。

          “咱們得預防萬一,別一抓人,村民都涌上來,也是麻煩。咱們再預備300個警力,隨時聽命增援,一旦問題鬧大了,準備平息?!?/p>

          “于總,今天我們把行動布置下去,明天上午他們一阻工,你就來電話。我們接到電話,立即趕赴現場?!?/p>

          “行,我們全力配合?!?/p>

          第二天上午,阻工的村民又來了。

          電話打過去,幾分鐘警車呼嘯而至。

          警察喊話,講明政策,動員回家,還有鬧騰的,躺在挖掘機底下,爬上撓子的,逮!

          于桂亭坐在辦公室里,始終與現場保持著通話。

          他的面色冷著,看不出喜怒,只是眼神里透著一抹幽深。

          這不是他想要的局面——可是他,無處退,無法忍了。

          現場,警燈閃亮,民警出擊。

          一看真抓人了,大部分人一哄而散,一共逮了十四個。

          十四人當即送往滄州市看守所。

          “吳局,我有一個請求,還得麻煩你一下?!庇诠鹜芡斯簿珠L的電話。

          “于總,什么事?請說?!?/p>

          “這十四個人不是送到看守所了嘛,這快中午了,麻煩你派人給他們買些吃的,送到看守所去。什么好吃買什么,我出錢,別難為他們?!?/p>

          “于總,你這是唱哪出呀?還管他們吃什么飯?!本珠L不解。

          “逮人那也是沒辦法的事,咱不難為他們。局長,你就當幫我個忙?!庇诠鹜ふZ氣平和。

          “行,于總,我這就打發人給他們買飯去。嘛好吃買嘛?!?/p>

          打完電話,于桂亭又吩咐司機小張,買東西去,多多地買。

          下午,于桂亭和辦公室小張開車,直奔看守所。

          小張手里提著大包小包東西,還有幾條煙。

          所長一看,不明所以,說:“于總,你這是干什么?送禮呢?”

          于桂亭笑,“我那工地阻工逮的人,不是送到你這來了嗎,我過來看看他們?!?/p>

          所長聞言,讓二人坐下,一臉不解,“我說,老兄,你真行啊,你還來看他們?!?/p>

          于桂亭拿出煙,給所長點上,自己也點上,瞇瞇笑著,“所長,逮不能解決矛盾,逮也不是我的目的啊。所以,我還得麻煩你……”

          所長點頭,又搖頭?!坝诳?,你想怎么樣?”

          “我不光想看看,我還想破壞一下規矩?!?/p>

          “破什么規矩?于總,你可別給我出難題哇?!彼L不經意地咧咧嘴。

          12,探望·說情

          “你們不是不允許集體接見嗎,我必須集體接見?!庇诠鹜ぐ焉碜觾A向所長,“我得給他們開個小會,有些話得跟他們一塊兒說,我不能一個個談呀。這個事你得破個例?!?/p>

          所長思索一下,說:“行,給你破個例,集體接見?!?/p>

          十幾個人都被招呼過來了,在一間屋子里坐下。于桂亭進來,給抽煙的每人發一盒煙。有的不好意思接了,有的表情冷淡。

          “老少爺們,哥們兄弟,我過來看看你們,也借機跟你們聊聊天。你們上這里來了,知道為什么來不?阻工。阻礙我正常施工。我這項目是市里定的重點工程,阻工這是違法行為。你們得想明白,你們觸犯了法律,警察才會逮人,你們才會進看守所……咱們無仇無冤的,我也不愿讓你們上這受罪來。你們在這里,我負責買吃買喝的,抽煙的,一天一盒煙,所有費用我都兜著,我告訴他們,不能難為你們。你們拍著胸脯想想,你們一次次要賠償,我哪次不是,能答應的都答應了,能讓步的都讓步。你們還沒完沒了,要價加碼,上工地去鬧,你知道你們的行為已經觸犯法律了嗎?你知道你們鬧一天給我造成多大的經濟損失嗎?我要追究你們,你們賠償得起嗎?讓你們上這里來,也是讓你們好好反省反省,這么做到底對不對?什么時候你認頭,說我出去不再阻工,給我寫保證,我就放你們,你只要不認頭,你就在里邊待著,終究你們屬于犯法行為,你們得承擔法律后果……”于桂亭面色和悅,但話語里又有一股懾人的氣勢。

          有的人耷拉著腦袋,有的人抽著煙瞇著眼聽。一個年歲大點的,有些愧疚地說:“于總,俺們對不起你,你一直對俺們特別好,真對不起你?!逼渌艘灿悬c頭的,也有附和的,大伙的態度漸漸緩和下來。

          “我今天就說這些,回頭你們都反省反省,反省好了,保證出去不再阻工了,我就說情,放了你們……”

          探望完畢,于桂亭走出看守所,囑咐所長:“老弟,這些人在這,你受累給照顧著點,什么好吃你做什么,會抽煙的一天給一盒煙,我出錢,一切費用由我兜著,別難為他們?!?/p>

          所長點頭,“老兄,你這唱的是哪出呀?一會兒黑臉一會白臉的。好吃好喝的,比在家里還舒坦,上這來干嘛呀?不過,你既然說了,我就按你說的做?!?/p>

          “謝謝老弟,謝謝,回頭沒事了,我請你上我那喝杯?!?/p>

          走出看守所,小張還有些憤憤不平,“于總,干嘛待承他們這么好,他們這是自討苦吃?!?/p>

          于桂亭輕輕吐出一口氣,“小張,你跟我這么些年,應該明白我做事的風格。逮人不是目的,判刑也不是目的,咱要的是不再阻工,和為貴。唉,他們也不是壞人,就是一時錢迷糊了心?!?/p>

          幾天后,于桂亭在東塑辦公樓三樓招待所設宴。

          于桂亭把公檢法有關負責人請到了一起——他來給被抓的村民說情了。

          “各位老弟,我一是謝謝你們,幫我了(liao)了這件事,讓你們受累了。再有,這些人也反省了,態度不錯,認識到自己錯了,我幫他們說說情,咱就放人吧?!本七^三巡,于桂亭把話轉入正題。

          “哎呀,老于,你這是給我出難題,這人,哪能說抓就抓,說放就放呢。沒你這樣的,還給他們說情?!惫簿忠晃活^頭抱怨說。

          于桂亭遞上一顆煙,“老弟,他們也沒犯什么重罪,認識到錯就行了。老在你這待著,也給你們添麻煩不是?你就當行行好,放人吧?!?/p>

          他又把臉轉向檢察院和法院的人,給二人倒上酒,又熱情地夾了些菜,“二位老弟,你們也別麻煩了,又起訴又走法律程序的,他們認錯了,我也就不追究了?!?/p>

          “都放不行,怎么也得判一兩個。我聽說有一個公職人員,跟著鬧騰得最歡,進來了,態度一直挺橫,他這是知法犯法,怎么著也得判他?!狈ㄔ旱囊晃活^頭說。

          “這個人我再勸勸,他是公職人員,真要判刑,哪怕是緩刑,這公職就丟了,一輩子就完了,咱還是得饒人處且饒人吧?!?/p>

          “老于,沒你這樣的,抓人是你,放人也是你,你光充好人,得罪人的事讓俺們得罪去。俺們公檢法,可都恨死你了?!币晃痪珠L半開玩笑半認真。

          于桂亭給自己倒上一大杯酒,嘿嘿笑著:“我也覺著我這個人挺不是東西,謝謝大伙看得起我,我拿大杯賠個不是?!彼认乱槐?,又苦澀一笑,“各位,說那真心話,人家祖墳冒青煙,出個當官的,我是祖上缺了八輩子陰,才當上這么個企業的負責人,我沒有想過做大做強,就是想給大伙兒碗飯吃,就是想帶著大伙兒往前奔……蓋這個莊園,我也不是為的錢,就是想給后人留點東西,給滄州造個景,去去滄州的窮氣,讓外地人看了,覺著咱滄州再也不是林沖發配的地方了……我跟哪個村民也無冤無仇的,不是我充好人,也不是我充壞人,逮人也是沒法的事。一臺戲就得有唱紅臉的,有唱白臉的,不可能都一個模樣出來,事平了就算了,讓他們坐監獄也不是我的初衷……”

          人都放出來了。

          工地上從此肅靜了。

          国产成人高清精品免费

              1. <u id="uzcwy"></u>
                <video id="uzcwy"><mark id="uzcwy"><output id="uzcwy"></output></mark></video>

                <table id="uzcwy"></table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