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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6第六章治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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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第六章,于書記治廠
            鐵腕治廠顯威嚴,  
            拋家舍業何畏難。
            六親不認一條線,
            痞子混混誰敢纏。
            你敢搗亂我就治,
            廠子原是我的天。
            ——題記
            1,剃頭
            如果你以為東塑的死里求生像我寫的這么容易,那就大錯特錯了。
            看一段美國記者對當時中國工廠現狀的描述吧:“當我走進一個車間的時候,有三名女工正在同旁邊桌上的另外三名女工聊天。我一進去,她們很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,然后交叉著雙手坐在那里,好奇地朝我張望。在我逗留的幾分鐘里,只有一個女工干了活,而沒有一個女工說得清楚她們的生產定額是多少……
            ……工廠管理人員對于工人階級中的成員不敢壓制。在國有企業里,工人的身份是可以世襲的,當一名工人退休時,他或她可以送一個子女到這家工廠工作。這家廠有2500名工人,從來沒有解雇過一個人……這種松松垮垮的工作態度,依然是妨礙這個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國家實現現代化的一個主要障礙……”
            這位美國記者看到的“不可思議”的工廠現狀,其實是當時許多國有企業的寫照,東塑的情況比這個并不強。
            所謂爛攤子,不光產品爛,設備爛,管理松散,工人素質也參差不齊。
            你能想象會有工人在車間里拉屎尿尿嗎?
            你能想象鑲好的玻璃窗第二天就鑿了窟窿嗎?
            你能想象正上著班,有人打聲招呼,“哥兒們,看電影去了,”嘩,青工們瞬間走光嗎?……
            剛到東塑時,于桂亭面對的不僅是產品滯銷、技術革新、制定措施這些大問題,車間里的小問題他也得管。
            比如機器出故障,他得盯著修。一盯一晚上,加班修。修好了,第二天用一天,第三天又壞了——不壞工人們也把它故意鼓搗壞了……
            定了制度,有時制度形同虛設。松垮慣的人也不拿當回事。
            所有的問題都是人的問題。
            人的問題不解決,啥事也甭想辦。
            團結骨干,重用能人,治服不老實的!
            于桂亭掄起了他的三板斧。
            東塑是個有二十年歷史的老廠,老少三代上班的,七大姑八大姨都有瓜葛,又是個回民很多的廠子,說話不注意,就引發矛盾。再加上工人們大多是小學、初中畢業,素質偏低,小青年打架斗毆是常有的事。
            在三百多名職工里,就有那么一些人,混天度日,吊兒郎當,不服管教,想怎么樣就怎么樣。這極少數的人,就是企業里的刺頭、混子、攪屎棍子……他們天不怕地不怕,哪有組織紀律那根弦,你想讓他干活,他能來就不錯了。
            對付不了刺頭,當領導的,怎么去服人心?
            個別談話,做思想工作,這是于桂亭的軟招——做政治思想工作,那也是當時唯一的辦法。
            于桂亭連個專職辦公室也沒有,和保衛科相連的幾間破平房,掛著銷售科設備科的牌子,領導們開會都是臨時找個屋。平時他下車間,有嘛問題就解決在現場,他想個別談話,就在平房前的大槐樹底下。
            兩塊磚,一棵遮蔭的大樹,就是他的辦公地。
            廠子里有個姓馬的青工,父母雙亡,跟著奶奶生活。奶奶管不了,平時晃晃蕩蕩,和社會上的小青年混在一起,十天半月也不回家。工廠里也經常見不到人影,他要是上班,那裝束就夠人看半個月的——長發披肩、喇叭褲、蛤蟆鏡——你想讓他下車間干活,可能嗎?
            于桂亭是軍人出身,講究的是坐有坐相,站有站相,他一看見小馬哥這裝束,就扎得眼疼——你在大街上愛怎么穿就怎么穿,你到廠子里得有個工人樣。
            只要有空,于桂亭就在大樹底下和他談心。
            談完心,就叫到家里去吃飯。
            再有空,他就去家訪。小馬哥在社會上打了架,于桂亭就上派出所去“接人”。
            能怎么關心他就怎么關心他。
            整整三個月,小馬哥被說服了。他說,于書記,我聽你的,我好好干活。
            于桂亭說,你好好干活行,先把頭發剪了。
            小馬哥斗爭了半天,說,行。
            于桂亭從家里拿來了推子、剪子,第二天,在大槐樹底下,給小馬剪了個板寸。
            ——這個難剃的頭,終于剃了。
            2,打!于桂亭從牙縫里蹦出一個字
            層層承包,優化組合,強調勞動紀律,嚴明獎懲制度……一系列的改革舉措,哪一項不是牽著人們的神經,觸動著現實的利益。
            每一項改革,都是驚心動魄的事。
            車間里一位女工,因為優化組合落選,被統一送往廠服務隊待崗。女工哪里肯干,找到車間主任的家里堵門大罵。
            這位車間主任是位剛結婚不久的女同志,遇上這事忍氣吞聲。
            待崗女工的丈夫是一個勞教釋放人員,剛出獄,自恃天不怕地不怕,聞知媳婦受此“欺負”,來廠里尋釁鬧事。
            這個人氣勢洶洶,找到車間,大吵大鬧,還要動手打人。誰拉也拉不住,氣焰極為囂張。
            車間的生產秩序被破壞。
            上午鬧了一次,于桂亭不在。
            到下午,這個人又來了。
            于桂亭聞訊趕來了。
            上午的事他已經聽說了,心里就憋了氣??吹竭@個人又在車間里吵鬧,上前去勸阻,說,我是廠子的負責人,有什么話到廠部去說。
            那人見到正主了,放開車間主任,一把抓住了于桂亭的衣領:“找的就是你于桂亭。今天跟你沒完……你們憑什么開除我媳婦?你們這樣做就是不行……”
            于桂亭說:“有話好好說,你把手放開……你媳婦不是被開除的,是優化組合,待崗……”
            “待崗也不行!你們憑什么這么做?我要去告你們!我是蹲過監獄的人,什么都不怕……”
            那人死死拽住于桂亭的衣領不放,臉上是一副殺七個宰八個的兇相。
            于桂亭的火也被激起來了。
            工人們圍了上來。
            這人到廠子里來大鬧,工人們就氣不忿,只是誰也不愿惹事?,F在看到于書記出面了,他們的膽也壯了。
            于桂亭強忍怒火,一邊解釋,一邊和他拉扯著往廠部辦公室方向走。
            走到辦公室旁邊的警衛室,跟在身后的工人沖了上來,一把把此人推進了屋子里。
            門嘭就關上了。工人們站在四個墻角。
            年輕工人們臉上都噴著火焰,于桂亭臉上也噴著火焰。
            看著這個潑皮,于桂亭濃眉倒豎,豹眼圓睜,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:
            給我打!
            站在四周的青工撲了上去。
            一頓拳腳,這家伙就地撒潑?!坝诠鹜?,你們打人……我去找市長告你們去,你們盯著點兒……”
            于桂亭上前拽住他的衣領,照著臉上啪啪就是兩個耳光。
            “你到廠子來鬧事,反了你了。好說好商量你不聽,就是欠揍。你蹲監獄怎么著,我于桂亭不怕你。剛才我沒打你,你告我沒有理由,現在你可以去告我了……你還有什么招兒都沖著我于桂亭來……”
            那家伙一下子被打傻了。
            他也被于桂亭的氣勢鎮住了。
            他開始求饒:“于書記,我錯了……我不告了……你們饒了我吧,我再也不鬧事了……”
            這時候,廠保衛科長帶著派出所的人來了。
            于桂亭說,這事我們自己處理吧,不用麻煩民警同志了。沒讓把那人帶走。
            于桂亭又教訓了那人一頓,放他走了。
            天已經晚了,人們也下班了。于桂亭也要回家。工人們替他擔心,要送他回去。于桂亭說,怕啥?這些人最欺軟怕硬。我就不信邪能勝正!
            保衛科的人拿過來一把槍,說,于書記,你防著點。
            于桂亭拿過槍掖進腰里,沖著工人擺擺手,都回去吧,有它你們就放心吧。
            于桂亭帶著槍上了半個月的班。
            3,于桂亭鎮靜地一笑,你拿手榴彈嚇唬誰
            廠子里有“三趙”,一個比一個難鬧。
            年紀輕輕,干不下辛苦活去。你讓他下車間,他一個假條能玩上十多天。哪個崗位都不愿接收這種刺頭。
            “沒人要,好,上成品車間去?!?/div>
            成品車間是專門照顧孕婦的地方,負責為生產出來的涼鞋打磨瑕疵。也是個計件活,一個女工一天最多修理一百多雙。
            “你們按照最高標準修,誰能達到女工的最高標準,誰就可以出來……”
            于桂亭治人,有軟法,也有損法。
            “三趙”混在一堆孕婦里,上下班走在人群里,頭抬不起來了。
            全廠的人誰不講道,誰不笑話。
            大趙的媳婦受不了了,抱著孩子找到于桂亭家里。
            她一進胡同口就哇哇大哭,后邊跟著一伙看熱鬧的,不知發生了啥事情。
            “于書記,你饒了大趙吧,俺丟死這個人了,俺跟他沒法過了……”她來求于桂亭來了。
            于桂亭氣樂了。
            “你找我干啥,叫你男人好好干活,干到最高標準就可以離開了……”
            有些人怕軟刀子,有些人怕硬功夫,有些人怕沒面子……人人都有軟肋,于桂亭治人,一個人一個法兒。
            這天夜里,于桂亭家的大門被拍得一陣亂響。
            天很晚了,出啥事了?
            于桂亭打開門,冷不防一個身影撞了進來。
            這時候,于桂亭已住在解放橋西側的二輕局平房宿舍,一明二暗,老少三代住在一塊。
            于桂亭一看來人滿臉兇相,他預感到是找茬的,怕嚇著老人孩子,把來人領到了小南房里。
            來人人高馬大,滿嘴酒氣,眼露兇光。開口就問:“于桂亭,你對我弟弟的處分能不能改?今天你要給我個痛快話?!?/div>
            于桂亭明白了,廠子里有個青工不守紀律,受到了處分。
            這是哥哥給弟弟出氣來了。
            于桂亭和藹地給來人做工作,同時也毫無商量余地地告訴他,已經做出的決定不能改。
            來人聞聽此言,嚯地一下子從懷里掏出一顆手榴彈,舉在手里,威脅道:“我剛當兵回來,今兒個你不答應我,咱就用這個解決問題……”
            于桂亭心里有防備,暗中繃著勁兒,人卻坐在椅子上紋絲不動:“來,你拉弦吧!咱倆抱一塊,看看誰含糊……”
            那個人舉著手榴彈,和于桂亭對峙著。
            于桂亭又說:“我也當過兵……你那是教練彈,假的,拉不響。拿過來砸我一下倒是可以,能打死人……來吧?!?/div>
            于桂亭指指自己的額頭,“你朝我這兒砸,你看我眨一下眼不?我要是怕死,就不當這個書記?!?/div>
            來人渾身顫抖著,終究沒敢砸下來。
            于桂亭瞅他冷不防,一把奪過了手榴彈,放到一邊,開始教訓起這個愣頭青。
            “你拿手榴彈嚇唬誰,你砸死我你能活得了?你這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。你也當過兵,你不懂法律呀……你弟弟不好好上班,受到處分是應該的,你不好好教育他,幫他改正,還來鬧事,有你這么當哥哥的嗎……”
            一番話,說得來人腦袋耷拉下來了,剛才的氣焰也沒有了。
            他灰溜溜地走了。
            你要說于桂亭一點也不緊張,那也不現實。對方喝了酒,本就失去理智,若再一沖動,說不定就干出什么事來。于桂亭表面上若無其事,其實渾身提防著呢,來人稍有動作,他就會先發制人——他也是個身手矯捷的軍人。
            來人走了,他緩緩神情,推開屋門。老母親正站在屋里,關切地望著門外的動靜。
            于桂亭一笑:“媽,吵著你了。來個人說事,讓我治服了,走了。沒事了,快去睡吧?!?/div>
            4,別說是外甥,親爹也不行
            但凡管理,最怕責人嚴,責己寬。這個己,包括自己,也包括自己的親戚朋友。
            你管不了身邊的人,你憑什么管別人?
            企業里,跟于桂亭關系最近的親戚,就是自己的外甥。
            偏偏這個外甥給于桂亭不作臉,在外面打架進過派出所,在廠里也常不服管教。外甥二十來歲,在廠里是個普通的操作工,又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。這天,不知因工作中的一個什么小差錯受到了車間主任的批評指責,他不服,兩人爭吵起來。
            也許他覺得舅舅在廠里當書記有點有恃無恐,也許他覺得自己占點理,和車間主任越吵越兇,竟至動起手來。三舞撥兩舞撥,把車間主任的腦袋打破了。這一打,整個車間的工作都停了。
            車間主任的工作沒法干了,腦袋包著紗布,找到廠部要求辭職。
            于桂亭獲知情況后,當即做出決定,開除外甥。
            當時廠里經常出現一些不服管理、頂撞領導、打架斗毆的事,于桂亭正想抓個典型,好好整頓紀律、剎剎這股歪風。
            這回,外甥正好撞到槍口上。
            要換了別人,于桂亭也許會酌情處理,可親外甥打了車間主任,再不狠狠處理,廠里的工作以后就更沒法做了。
            于桂亭把決定跟班子成員一交流,人們覺得有點過了,說,給個開除留用處分吧,別真開除呀。
            也有給求情的:畢竟是孩子,還年輕,不懂事,讓他給車間主任道歉,下次改了不就行了。
            被打的車間主任聽說了,也來求情了?!坝跁?,我們打架,也不光怨他,我頭腦也不冷靜,有責任,就別處分這么重了?!?/div>
            誰來勸,于桂亭都撅了回去。他這回是鐵了心了:“誰要是還敢在廠里打架,不遵守紀律,我堅決不客氣,別說是外甥,親爹也不行!”
            開除的決定就這樣下了。
            廠區的黑板報上,平時有個通知,都是拿白粉筆寫,這次,特意用白漆寫的開除通知。
            ……車間工人李某某,因故開除……底下除了年月日,還有落款:于桂亭。
            廠區有六塊黑板報,每個上頭都寫上了相同的“開除通知”。
            工人們上班下班從廠區經過,仰著臉看“開除通知”,有的悄然走開,有的嘁嘁嗏嗏說兩句,表情各異,各懷心思。
            這個通知,讓人人心底都受了震動。
            這是東塑第一次開除工人。
            別說是不遵守勞動紀律,就是因為打傷人、偷東西什么的被拘留了、勞教了,出來還可以照常上班拿工資——鐵飯碗嘛,再者,我們的思想路線一直倡導“工人是企業的主人”,在人們的思想意識里,領導者怎么能開除“主人”呢?
            一時間廠子里氣氛變得格外凝重。
            這天,一位姓程的省委副書記到企業視察,于桂亭領著在廠區轉,看到第一塊黑板報,他站住腳,頗有些擔心地說:“小于,你這樣做行嗎?”于桂亭說:“行,沒問題?!?/div>
            走著走著,又看到一塊,程副書記又問:“他不找你麻煩嗎?”于桂亭說:“放心吧,沒有麻煩?!?/div>
            走著走著,又看到一塊,書記的神情里透露出一絲不安,不時地左看看右看看。又問:“他不會到廠子來鬧事吧?”
            于桂亭明白了,書記這是在擔心工人來鬧事。
            “這被開除的是我的外甥,他不遵守廠子規定,被我開除了……您放心,他不敢來鬧事?!庇诠鹜ふf。
            5,撲通一聲,于桂亭跪下了
            于桂亭上頭就一個親姐,他也只有這么一個親外甥。
            姐姐待他不薄,姐弟感情也很好,這次于桂亭斷然開除外甥,姐姐的感情上哪接受得了。
            “于桂亭,你了不起……你當官我們沒跟你沾什么光,你就這么一個親外甥,出了事你不給擔著點……你非要開除他,把他吃飯的飯碗都砸了……你真做得出來呀,你也真下得了這個狠心啊……”運河邊的平房小院里,姐姐的哭聲刺痛著于桂亭的心。
            “姐,你消消氣,聽我說,你把兒子交給我,是讓他學好,是讓我管教他。大姐,我這么做都是為了他好。人人都知道他是我的外甥,如果都縱容他,有錯不敢管不敢說,他這一輩子就廢了……我這是為他好……”
            “你開除了外甥,還說對他好,有你這么對人好的嗎?”姐姐的氣更大了,“他有毛病,你打他,罵他,處分他,怎么著不行?怎么就得非開除他呢……”那年月,鐵飯碗是個非常重的詞,有它,一輩子旱澇保豐收,開除,沒班上了,沒工資……名聲不好聽,工作沒著落,他還沒找對象呢……而且,他是被親舅舅開除的……姐姐的心里要多憋屈有多憋屈。
            “姐姐是怎么對你的,你都忘了嗎?為了讓你多上兩年學,我十一歲就不上學了,去學理發,夠不著人家的頭我就蹬在小凳子上……你結婚沒地方住,我騰出房子,全家老少借住在別人家里……這些你都忘了嗎?你就是看在姐姐的份上,也不該開除你外甥啊……”姐姐的氣憤、委屈、痛苦全都爆發了。
            于桂亭怎么忘得了呢,他家窮,姐姐早早就輟學了,到理發社給人理發,夠不著人家的頭,就蹬在小板凳上,理完這邊,再挪過小板凳去,理那邊……他要結婚了,沒房子住,姐姐和婆婆一家子去尋宿,騰出自己的房子,讓他住了三天……沒有姐姐,他連婚都結不成啊……
            看著姐姐的痛苦,于桂亭心如刀割。此時此刻,解釋什么,姐姐都聽不進去了。
            “姐姐,我對不起你?!?/div>
            于桂亭撲通跪下了。
            咚,磕下一個響頭。
            “大姐……對不起?!?/div>
            咚,又磕下一個響頭。
            “大姐……我對不起你……”
            咚,他磕下第三個響頭……
            于桂亭病了,莫名地發燒,整個人昏昏沉沉。
            他一會兒冷得發抖,一會兒又熱得像掉進烤爐。
            三十九度。醫生查不出原因。
            藥液一滴滴流淌進男子漢的身體里,于桂亭昏睡中不斷地嚷,對不起,對不起……
            良知和良知在打仗,淚眼對著淚眼呼喚。
            第三天,他好了。
            推開門,披著一身霞光上班去了。
            6,跟我的骨干們使臉色就不行
            于桂亭為了這個企業,已經沒有家的概念了。
            他的身和心,全都交給了企業千頭萬緒的事。
            工廠成了家,家也成了說事的地方。幾乎每天下班后,于桂亭都要招呼骨干們,到他家吃飯商量事——上班時于桂亭是嚴肅的、一本正經的,在飯桌上,人們隨意得多,溝通起來也容易,于桂亭的許多話就在飯桌上講,自然而然把辦公地延伸到了家里——為此于家再也沒消停過,天天三五一伙,吃吃喝喝,說得高興了嘻嘻哈哈,說得鑔了拍桌子瞪眼,待骨干們吃完飯說完事散去,有時都要半夜三更的了。
            還有個別談心,有時也是在家里。他把那些后進青工,叫到家里來吃飯,邊吃邊聊,吃完飯接著聊,一抬頭天就亮了……
            一天這樣,兩天這樣,一年里經常這樣,對于女主人劉新平來說,就有點“家不像家”了。說實話,總是在家里請客說事,不僅打擾了家人的正常生活,也讓原本拮據的日子更捉襟見肘。一家子吃飯將就著點,有客人總得弄倆菜吧,于桂亭那倆工資,就都搭在這吃喝上了,有時還不夠,沒辦法,女主人就偷偷從娘家借點,臨時接濟接濟,等發了工資再還。
            于桂亭也明白家人的不易,每次叫骨干們吃飯,他都親自下廚。他和骨干們吃,家人們另一桌吃??墒浅缘膮s是兩樣——家人常是沒有菜,拔棵蔥拌點鹽就是菜了。時間一長,女主人總有耐不住性子的時候。
            有一次,客人們進門了,她的臉色不好看,可能說話也不好聽——當著骨干們的面,于桂亭不便發作,打發人走了,兩人就吵吵起來了。
            于桂亭心里也煩啊,廠子的事一大堆,千頭萬緒等著處理,家里還不清靜,再加上喝了點酒,吵吵急了,于桂亭抬起腿就踹了妻子一腳。
            那時候妻子正懷著孩子,吵架一動手,她受不了了,帶著女兒回了娘家。
            劉新平一見到家人,眼淚就再也忍不住了。
            “我天天伺候老伺候小,他還打我,這日子沒法過了……天天叫一堆人吃吃喝喝,好菜好飯濟著他們吃,錢都搭進去了,我借錢吃飯他知道嗎……我懷著孩子,想吃嘛吃不上,他體諒嗎……上級獎他2000塊錢,他一分錢都沒拿回來,給工人們一人買了兩張電影票……這些事他都不跟我說,他們吃飯時說話我才知道……有他這么過日子的嗎,他心里就沒有這個家,,就沒有我們娘幾個……”
            天底下哪有不吵架的夫妻,天天柴米油鹽,鍋碗瓢盆難免磕磕碰碰。于桂亭的爺丈人是個特別善解人意、通情達理的老人,而且特別待見于桂亭。等到孫女兒的氣消了些,就慢慢地給她講道理。
            “漢朝劉邦打天下的時候,項羽抓了他的父親,說,你再不投降,我就把你的父親殺了……劉邦站在城門上,說,咱們是拜把子哥們,我的父親就是你的父親,你殺了父親,別忘了給我一碗肉湯……劉邦真是不愛他父親嗎?他是沒辦法呀,古往今來,凡是做大事的人,往往連家里人都搭進去了,你這搭點錢算啥?你得理解他,他不是不顧家,他是顧不過來。他天天忙你又不是不知道。廠子三百多口子人,都等著他吃飯呢……他多大的壓力呀,你得體諒他……桂亭是多好的人啊,他有事業心,工作干的叫人服,他做的是大事,心里頭哪能老裝著老婆孩子熱炕頭……你在家住兩天,等不生氣了,我送你回去……”
            7,我終于明白,為了企業我連家都可以不要了
            媳婦走了好幾天了,于桂亭擰著頭不叫去。
            這天下班了,他騎著大水管自行車,一路沿解放路向二輕局宿舍駛來。
            一整天,他出了多少汗自己都不知道了。上午和工人們一起扛原料,下午捏合車間鑿地面,他又去掄大錘,身上的衣服濕了干,干了濕,這會兒貼在身上粘粘搭搭的。
            到了胡同口,往北拐就是家屬院了,不知為什么,他的車把像是別著勁兒,就是拐不進去。
            他順著路就騎上了解放橋,一下橋有一家飯館,寫著“余味齋”三個大字。
            又累又餓,他走了進去。
            搜搜口袋,連毛票都算起來,才二元錢,只夠一扎啤酒。
            于桂亭在角落里找個座,端著啤酒慢飲起來。
            妻子回娘家了,這個勸他叫,那個勸他請,他別著勁兒,只有兩個字:不叫。
            他打定了主意,愛回來不回來——現在和以后,他都沒空跟妻子淘神。
            在這個安靜的角落里,在一杯沁涼的啤酒里,他的腦子在“吵架”這件事上停留了一秒,又迅速地蹦到了廠子那些事上。
            他已經形成了習慣,每天下班后把一天的工作捋捋,把明天要干的事捋捋。訂單有了,原料得供上,供應科得想辦法……工人干勁足了,機器常趴窩,那些老舊機器該淘汰了……那些原料就放在棚子里,刮風下雨就挨淋,得蓋個倉庫才行……光靠涼鞋吃飯不行啊,產品太單一了,得想法上個新項目,上啥好呢……想著這些事,他的思路又轉到工人身上。那兩個工農兵大學生,還得跟他們談談,看看能不能發揮他們的作用……那天洗澡碰到的小張,人很機靈,有眼力勁兒,要不調到辦公室鍛煉鍛煉……那個老井,家在天津,孤苦伶仃的,得去跟他說說話……那個部隊轉業的老張,人很實在,也肯鉆研,要不讓他主抓產品開發……
            天暗了下來,馬路上的人影一片模糊。
            一大塑料杯扎啤慢慢喝光了。
            運河的風啊,順著窗戶輕柔地吹進來,吹拂著于桂亭的衣襟,像一個母親在愛撫自己的孩子,他燥熱的內心慢慢平靜了。
            這個從小在運河邊長大的男子漢,這個滴滴汗水灑落運河的男子漢,在一天的疲累里,把心懷交給沉默無言的大運河。
            他定定望著岸邊那棵棵垂柳,它們枝條輕拂,像在幫他梳理糾葛不清的思緒。
            在這一會兒靜置的時光里,于桂亭想明白了一件事:企業是我的命根子,骨干是我的寶貝,員工是我的孩子——沒有他們,我什么都干不成。
            他站起來,望著窗外幽暗的街燈,心里說,媳婦,你要回來就回來,你不回來咱就散。這個廠子搞不活,我個人的小日子過得舒坦有什么意思——嫁雞隨雞,嫁狗隨狗,你嫁了我就隨著我,你要不隨著我,咱倆就不是一家人了……
            “為了廠子,我是連家都可以不要了……”他望望家的方向,臉上是一股從未有過的倔強神色。
            于桂亭推起自行車,又向廠子方向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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